时光的巷子,活生生的家

文|陈熊海 摄|杨兴乐
2025-08-04

明里老建筑。

海水到处,便有华侨

乡愁是一根跨越时空的线,一端系着漂泊的游子,一端系着遥远的故乡。在广东省江门市蓬江区,有一处名为启明里的老街区,它承载着五邑[指广东省新会、台山、开平、恩平、鹤山5个县级市(区)]华侨沉甸甸的乡愁,见证了一个世纪的沧桑巨变。

20世纪初,五邑地区掀起了一股“下南洋”的浪潮。那些背井离乡的游子,心中始终怀着一个落叶归根的梦。“挣了钱就回家盖房子”,成为当时华侨最朴素的愿望。1914年,旅居新西兰的五邑华侨集资成立集成置业公司,在江门石湾村附近购置土地,规划建设新家园。出资的华侨各选宅地建屋,余下的楼房则卖给同姓或同乡的海外乡亲。

华侨黄黎阁率先在此建起一栋四座三层楼房,取名“启明楼”。随后,归侨相互介绍,纷纷在此购地建房。到20世纪30年代,这片区域已建成近60幢独立房屋,其中超过50幢是侨房。这些建筑错落有致,形成了独具特色的华侨社区——启明里。

穿过启明里的门楼,仿佛走进了一条时光巷子。踏着青石条路,轻抚青砖间的白色缝隙,便撞入这颗南海明珠的浩瀚历史画卷里。青砖墙面镶嵌着一面铜刻画:江门历史起点的烟墩山、蓬莱山。恍惚间,20世纪初的江门浮现在眼前。

彼时的启明里布局井然、错落有致,且整个区域采用围墙区隔形成封闭管理,还建有更楼、水井等设施,形成一片独特的住宅小区。启明里的房屋是中西合璧的风格,一楼采用岭南特色的趟栊门、灰雕等建筑元素,楼上阳台多见西式圆柱、拱券。这些房屋大多是两三层的,有的是青砖木梁结构,有的是钢筋水泥结构。房屋的建筑材料,也大多是华侨从海外采购回来的。

“海水到处,便有华侨。”这句话也适用于当年的启明里。或许是华侨天生与水有缘,他们当初对启明里的选址也与水有关。启明里毗邻蓬江河,蓬江河孕育了这一带的繁华。明代以来,启明里附近的墟顶、长堤一带,一直是江门墟市码头所在,商旅繁盛。

时光流转,到了20世纪70年代,启明里渐渐褪去了往日的光彩。历经半个多世纪的风雨,这些老房子开始出现各种问题:墙体开裂、水电老化、设施陈旧。曾经热闹的巷子里,住户一家接一家搬走,只剩下斑驳的墙面和空荡荡的院落,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寂寥。

命运的转机总是来得恰到好处。随着粤港澳大湾区的建设,这片沉睡的老街区被唤醒了。江门要打造华侨文化交流平台的消息传来,启明里终于等来了重获新生的机会。工人小心翼翼地修补着每一块砖瓦,既保留着老房子的韵味,又悄悄装上了现代化的设施。青石板路重新铺就,趟栊门刷上了新漆,连墙角的老榕树都显得精神了许多。

如今的启明里,白天是游客拍照打卡的网红地,晚上则变回那个温暖的老街坊。文创店里飘着咖啡香,老茶楼传出熟悉的粤曲声。当暮色降临,暖黄的灯光映在青砖墙上,仿佛时光倒流,又回到了那个街坊邻居摇着蒲扇乘凉的年代。这片承载着无数华侨记忆的老街区,正在用自己独特的方式,讲述着关于坚守与新生、传承与创新的故事。

启明里的墙画诉说着江门的华侨故事。

门牌,故事

在江门启明里的老巷子里,青砖墙上挂着27块黄铜门牌,每一块都在静静讲述过去的故事。“安乐屋”“五福屋”,这些带着美好寓意的名字,是江门市文创项目负责人肖晓欣带领团队历时半年完成的记忆工程。

作为土生土长的江门人,肖晓欣原本以为自己对家乡了如指掌。直到带着团队逐户走访启明里,她才惊觉每块褪色的门楣后都藏着动人的故事。有位在加拿大教书的华侨,省吃俭用给父母买了启明里5号的房子;31号屋里,还留着祖辈手写的家谱;38号曾经住过一位北大的气象学教授……说起这些,肖晓欣总是滔滔不绝。

最让肖晓欣动容的,是老屋主们对故土的执念。多数人即便定居海外,却宁愿让房屋空置或低价出租,也绝不出售。有位80岁的澳大利亚华侨在打给肖晓欣的电话里说:“这扇门是我回家的路标,卖了它,我找不到家了。”肖晓欣轻轻摸着45号的门牌说,搜集这些故事,就像在拼凑侨乡的记忆拼图。

在众多故事中,启明里22号的往事尤为特别。这栋三层小洋楼的主人欧炳琳老先生,用自己的一生,把华侨以屋传情的传统诠释得淋漓尽致。那是1944年,在香港做海味生意的欧炳琳特意买下这栋房子,既是为了照顾守寡的婶母,也是给来来往往的亲戚朋友一个落脚的地方。

“最热闹的时候,这屋里住了30多口人。”现居此处的,是欧炳琳的堂侄龙叔。他说起往事就停不下来。阁楼上的孩子们打闹掉下来,十几个小娃娃排队等着洗澡,这样的场景每天都在上演。从越南回来的亲戚,到省城读书的晚辈,还有躲避战乱的乡亲……这座小楼就像个永远敞开大门的客栈,收留每一个需要帮助的人。欧炳琳从来不收一分钱房租,他总是说:“住在这屋檐下的,都是自家人。”

龙叔最难忘的,是那些清晨和夜晚的声音。天还没亮,街上就传来打更的梆子声;阁楼的竹床随着翻身吱呀作响;天台上飘来邻居唱粤剧的调子。说起最有趣的事儿,要数收“夜香”的师傅了。“那时候一壶尿能卖两毛钱呢,师傅有时还要蘸一点儿尝尝,就怕我们往里头兑水。”龙叔笑着说,到了周末晚上,街坊们摇着蒲扇聚在天井里,听着对面天台传来的《帝女花》,月光把石板路照得发亮。

如今,94岁的欧炳琳回到启明里,总要在巷子口站一会儿。摸着修葺一新的砖墙,他仿佛又看见扎着小辫子的孩子们举着风车从身边跑过。“以前嫌八仙桌挤12个人吃饭太吵,现在反倒想念那份热闹了。”看着文创店里拍照的年轻人,老人欣慰地说,“老房子又活过来了,我们的故事,也该让年轻人知道。”

有人住才动人

沿着启明里正门往西北走,脚下的条石路高低不平。转过一个弯,几排低矮的老房子静静地站在这里。这就是墟顶街,江门这座城市最初生长的地方。

要说这条街的故事,还得从那段33级台阶讲起。这些用红砂岩铺就的台阶,修建于明朝初年,宽约3米,弯弯曲曲地穿过两旁的老屋,把兴宁路和京果街连在一起。600年前,这里曾是蓬江河畔繁忙的渡口码头。元末明初,江门先民在蓬莱山西坡开辟市集,因地势较高,被亲切地称为“墟顶街”。

每天清晨,赶集的商贩划着小船而来。那时的兴宁路、仓后路一带还是蓬江的河面,船只停靠在水埗头码头,商贩们沿着台阶将货物搬上岸。水埗头的闸门上,“江门”两个大字赫然在目,两旁的对联“一条大道通南北,两旁小贩卖东西”,生动记录着当年的繁华景象。

岁月流转,城市变迁。随着江门城区向北发展,墟顶街的商贸功能式微,长堤也不再是往日的商业中心。直到2023年,电视剧《狂飙》热播,让这条沉寂多年的老街重新走进大众视野。剧中,高启强、高启盛两兄弟开的“强盛小灵通”店,就在墟顶老街33级水埗头旁边。

“记得那年春节刚过,老街突然热闹起来了。”蓬江区博物馆的刘志豪回忆。这位从小在江门长大的本地人,2023年2月可真是忙坏了,前前后后接待了几十拨来参观的游客。

说起以前的老街,刘志豪眼里闪着光。那时候来这儿的,多半是街坊邻居。街边的铺子卖的都是些日常用的东西——毛巾、衣服、五金件,朴实得很。“正是这份真实的生活气息,才让那么多剧组相中这里。”他笑着说。确实,这条老街就像个天然的摄影棚,《狂飙》来过,《误杀》《除暴》也来过。

可要说起20多年前,那又是另一番景象了。那时候的老街,可是江门最热闹的集市,人来人往,叫卖声不断。对当时的江门人来说,这里就像广州的北京路,是逛街买东西的首选。后来城市发展了,老街渐渐安静下来,只剩下老住户还在这里生活,汽车还能开进来,骑楼下的生活日复一日,直到《狂飙》让这里重新走进了人们的视线。

如今,墟顶老街正站在时代的岔路口上。刘志豪常说,最难的是在旅游开发和居民生活之间找到那个恰到好处的平衡点。“老街之所以动人,正是因为这里还住着人。”他总爱这样说,“居民才是这条街的灵魂,有了他们,这里才不是冷冰冰的景点,而是活生生的家。”

这些年,江门一直在摸索保护老城的新路。走在街上,会发现老茶馆旁边新开了家咖啡馆,五金店对面是家文艺的奶茶店。这些新冒出来的小店,就像给百年老街注入了新鲜血液,让古老的骑楼既保持着原来的样貌,又焕发新的生机。

为什么偏偏是江门吸引了这么多剧组?《狂飙》导演徐纪周最有感触。他走南闯北选景,最后被江门的老建筑深深吸引。更打动他的,是这里浓浓的人情味儿。很多华侨落叶归根回到这里,街坊邻居之间那种深厚的情谊,在别处很难见到。

傍晚时分,最是动人。几个老友相约,在骑楼下要一碟肠粉,去小馆子吃碗猪脚面,或者就着一壶陈皮普洱闲话家常。炊烟袅袅,茶香阵阵,这就是最地道的江门味道,也是最真实的人间烟火。   

          夜晚的启明里不乏年轻人的身影,为老街区带来了活力。  

启明里的老牌坊。

全网爆火的电视剧《狂飙》,为启明里带来了源源不断的外地旅客。

午后,在蓬江河畔休闲的启明里居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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